2010年11月14日 星期日

佛羅倫斯記(四之一)

徐志摩遊學歐陸,把佛羅倫斯的意大利文原名Firenze譯成「翡冷翠」;大家豔羨不已,認為絕美。其實這譯名根本不合真相,因為佛羅倫斯在鳥瞰之下,鱗次櫛比,起伏綿延著一片陶紅的屋頂,看得人眼熱頰暖,根本不冷,更不翡翠……

佛羅倫斯為意大利中部大城,以圓頂大教堂和館藏豐富的博物館著稱。
(圖/本報資料照片)

唯美之旅

將近兩百年前,拜倫去國,自放於歐陸,在意大利流留最久,尤其在威尼斯。其間他兩訪佛羅倫斯,對文藝復興的藝術並不重視,卻說美術館中遊客太擠,深以為苦。佛羅倫斯遊客之多,似乎一直延續至今,因為今年八月,我也在擁擠之列。不過我的心情,進香多於遊樂。佛羅倫斯之行,是我的唯美之旅:那許多久仰的繪畫、雕塑、建築,都在中世紀那名城之中。

不到一百年前,徐志摩遊學歐陸,把佛羅倫斯的意大利文原名Firenze譯成「翡冷翠」;大家豔羨不已,認為絕美。其實這譯名根本不合真相,因為佛羅倫斯在鳥瞰之下,鱗次櫛比,起伏綿延著一片陶紅的屋頂,看得人眼熱頰暖,根本不冷,更不翡翠。四野的森林倒是綠意怡人,但是整個市區沒有現代的摩天大廈來唐突中世紀,或冒犯文藝復興,真不失和諧典雅。

八月初我和家人從各地飛去意大利,在里伏諾上了郵輪「交響樂」號(Sinfonia),在西地中海漫遊了七天,停靠的港口包括蒙特卡羅、瓦倫西亞、依比沙、突尼斯、卡塔尼亞、那頗利,最後仍在里伏諾上岸,去佛羅倫斯小住一星期。我們預定的一家所謂「公寓旅館」,不偏不倚,正在懷古念舊的市中心,門高廳敞,二樓瓷磚鋪地,挑高略如當代的三樓,卻有古色古香雙扉開闔的電梯轆轆可乘,否則也有寬坦的鐵梯三十八級可上。我們(亦即二老)和季珊住的套房,樓中有樓,上面的一半懸空,另有樓梯可扶纜索而上。上面的半樓又房中有房,可住三人。季珊好奇,挑了上樓;我們就住在下樓:長桌上有一大盤,纍纍盛滿了蘋果、葡萄、李子、水蜜桃、葡萄柚。青葡萄飽滿新鮮,粒粒可口。紫透的李子熟而不酸,出人意外。水蜜桃則軟硬適中,汁味俱勝。滿盤豐收,視覺上是西洋畫理想的「靜物」。滿口甘冽,味覺上令饕餮客有身如牧神之感。這一盤口福,三人在早餐前先嘗,足足享用了三天。

除此桌上尚備La Badessa白酒一樽,高腳的玻璃杯一對。壁燈輝煌,設計別致,有巴洛克風。壁高而寬,各掛人物油畫,為文藝復興體,眼神灼灼,有意無意地隨我們轉瞳。豪華亮麗的窗帷長垂直落,高可三人。衣櫥、書櫃之類,不但堅厚,而且順手。鑰匙應手開關,毫不遲鈍:體貼的是,為防客人遺失,還繫上了流蘇花穗。下樓主臥室一隅通廚房,面積不大,卻玲瓏緊湊,爐灶,冰箱,微波爐,洗碗機,高腳凳,一應俱全。杯壺盤碟,刀叉匙勺之類,各有抽屜,不但成套成組,而且都有烙記。一時我們喜出望外,醒悟這裡原來應是鐘鳴鼎食之家。準此,則當年梅迪琪望族必更豪貴,可想而知。

更高興的是,我們的長巷Via dei Servi,一端朝著西南,盡頭有樓巍然矗起,天為之窄。視覺的印象是耐看好看的低調橘色。那便是遠近共仰、出現在一切封面上的Duomo大教堂了。

米翁晚作

我們不遠千里來遊佛羅倫斯,志在烏菲琪美術館,不過珊珊從美國預約的入場是在8月10日,所以到佛城次日,我們便就近去參觀大教堂了。Duomo的全名是Ca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 Fiore,大圓頭頂上更拔起的頂閣(cupola)獨領風光,全名為la cupola di Filippo Brunelleschi。排隊等候進場的長龍令人裹足,我們就退而求次,買票進了大教堂對面的珍藏美術館,所謂Opera Museum,發現裡面的展品出乎意料的豐富。

在一樓轉上二樓的半梯平台上,供著米開朗吉羅晚年的傑作,也就是鎮館之寶〈聖慟〉像(The Duomo Pieta)。這一組雕像不像梵蒂岡也名為Pieta的那尊那麼廣為人知。梵蒂岡那尊是米翁廿六歲的少作,線條柔美,韻律流暢,聖母與耶穌的體態都很年輕,母子同命之情簡直賦白石以心腸。但是他晚年的同題之作卻哀沉得多,不但耶穌的面容布滿滄桑,垂頭喪氣,四肢無力;而且右邊來相扶的是抹大拉的瑪麗亞,左邊來相托卻半隱於背景的才是聖母。更特別的是,站在耶穌背後,黯然俯視著他的老者尼可代慕斯(Nicodemus),原是法利賽人,後來皈依,並協助耶穌的喪葬。據說米開朗吉羅將尼可代慕斯的面容雕成自己的相貌,原意是要用這件雕像來作自己的鎮墓之寶。米翁晚年自傷老去,常陷入深沉的憂鬱,對這件苦雕了八年的力作竟感力不從心。他面對這塊大理巨石,發現不但太硬,而且質地不純,鑿刀一攻堅,火星就四濺,終於揮錘痛搗,灰心放棄。此刻岌岌然充塞我眼前的未完成作品,注意看時,才發現耶穌已無左腿,而左臂也有兩截是斷後重接。聖母的面容也尚未雕好。據說是事後,另一雕刻家班第尼(Francesco Bandini)與米翁徒弟卡加尼(Tiberio Calcagni)合力修補而成。

館中所展藝品當初都是大教堂及覺陀鐘樓外壁的飾物,後來才收來戶內珍藏。其中有浮雕54件:六邊框者26件,菱形框者28件,琳琅四壁,印證的全是古希臘的文化生活。所有浮雕都以人像為主,其姿態或背景則表示其發明或貢獻。

例如六邊框的一、二、三號,主題便是上帝造亞當,再由亞當脅下抽出夏娃,於是亞當耕田、夏娃織布。第四框是牧人的祖師耶巴(Jabal)。第五框是彈琴樂人的祖師猶巴(Jubal)。第六框是鐵匠始祖土巴甘(Tubalcain)。第七框是農人始祖諾亞(Noah)。文明一路展開,乃有14號迪大勒斯(Daedalus)創始的飛行與科技,20號是雕刻的始祖費迪亞斯,24號是邏輯與辯證的開山祖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25號是樂聖或詩聖奧費厄斯,26號是幾何與算術的大師歐幾里德和畢達哥拉斯。

菱形框1號的浮雕是希臘神話第一代的農神薩騰(Saturn);2號至7號則分別是朱彼特,卻穿著基督教僧袍,手持十字架與高腳杯,象徵信仰;戰神Mars狀若騎士;日神亞波羅戴上金冠,手持權杖與日輪;愛神維納斯掌控著一對戀人;眾神之使者墨赳立,帶著黃道的雙子宮;月神就座於海潮,右手托一座噴水池。其他菱形的主題則有些與六邊形重複,有些是表揚美德,例如信仰、慈悲、謹慎、正義、節制、堅決、懺悔、婚姻等等。

聖母抱聖嬰的畫像或雕像,該是西洋藝術最普遍的主題了,但是聖嬰往往顯得不夠稚氣,甚至有些老氣,難稱可愛。大教堂美術館此室門楣上半圓拱形的浮雕,皮沙諾(Andrea Pisano)的作品Madonna col Bambino所雕的聖嬰卻稚態可掬:聖母用右手食指在他胸口呵癢,他的雙手卻作勢要把她的手推開。這溫馨的一景予我莫大的驚喜。神聖的場面未必要排斥歡悅。同樣地,館藏波迪賈尼(Pagno di Lapo Portigiani)的〈母與子〉,耶穌依偎在年輕而滿足的母親懷裡,手捧白球,憨稚可哂。母子的面容都流露著幸福的光彩,似有似無的含著笑意。我仰瞻久之,不忍離去。

館中另有一間巨室展出兩大雕塑家同題的傑作:德拉羅比亞(Luca della Robbia)與杜納泰洛(Donatello)的連環浮雕,半依半靠在高壁上,叫作〈唱詩班〉(Cantoria)。掩映在廊柱之間,載歌載舞洋溢著喜悅的,或是成群的麗人,或是一夥孩童,唱著奏著《聖經‧詩篇》第150首,傳為大衛王所作:呈現的古樂器也即《詩篇》所述的長號、豎琴、簫瑟、鐃鈸。其中德拉羅比亞所作以柔美完整取勝,杜納泰洛所作以粗獷不羈見長,形成亞波羅與戴奧耐塞斯對立的風格。兩種風格我都欣賞,但是杜納泰洛更引我聯想,因為法國現代的「野獸派」一名與他有緣。當時馬蒂斯、佛拉曼克等在1902年「秋季沙龍展」的畫作,中間有一件悅目的雕品,被評論家譏為「杜納泰洛為百獸所困」,乃有此惡名。
(四之一)

聯合報╱余光中 2010.11.14

2010年11月12日 星期五

蔣勳【花蓮十帖】


蔣勳作品〈宛轉〉二幅。「蔣勳詩‧書‧畫個展」於百藝畫廊 (台北市長安東路一段30巷6號)展至12月5日。蔣勳/圖

一年迴瀾住校要結束,拿起紙筆,細細勾勒薑花百合,皴擦大山骨骼,書寫峽谷急湍飛瀑,想在走過的路上每一朵花前略站一站,沒有雜念,就可以認一認自己的前生……


迴瀾

有人告訴我「花蓮」地名的來源是漢族移民到了東部海灣,看到海洋波瀾迴旋,因此稱為「迴瀾」,逐漸演變為諧音的「花蓮」。

以上的地名來源聽起來很美,但是一位賽德克族原住民的朋友告訴我不一樣的故事。他說,這一帶原住民有紋面習慣,外地漢民族來了,看到花紋黥面,便以「花臉」稱呼,逐漸演變成「花蓮」。

我沒有考證誰說得正確。來花蓮住了一年,聽不同傳說故事,一個地方,有各自表述的歷史,或許說明這個地區移民過程的複雜吧。

在花蓮走一走,不難發現各個時期留下的地名。中正路的產生當然有一定特殊歷史背景。我去過日本移民從高野山奉祀而來的慶修院,當時有計畫移民,形成吉野鄉,也就是今天的吉安鄉。我清晨去散步的佐倉步道,「佐倉」二字是日治歷史遺留下來的名字。這幾年熱門起來的景點「慕谷慕魚」是原住民語言的音譯。漢字音譯原住民的地名應該還遺留在「七腳川溪」這一類的詞彙中。許多人到吉安鄉都對「七腳川」這個名字好奇,「川」後為何還要加一個「溪」。問當地居民,會得到不一樣的答案。有人說這條溪流的形狀上空看起來像阿拉伯數字的「7」;也有人說漢族移民,下了船在這條溪洗腳,「洗腳」逐步演變成「七腳」。也有人告訴我這條溪的流域是富裕之地,原來有阿美族chikasawan社在此生活,「chikasawan」的閩南語音譯正是「七腳川」,後面就需要加一個「溪」字。

我對考證的興趣還是不大,而是在這些各自表述的故事背後,聽到每一個族群試圖為自己存在發聲的方式。

歷史本來就是時間的秩序,這些混雜了不同文化背景的地名,同時並存在一個地區,像考古的遺址層,一層一層,形成美麗的時間疊壓。像不同來源的河流,匯入同一片大海,大海不拒百川,不拒涓滴,迴瀾浩蕩,才能成其為大,居住在這大洋之濱的子民應該是特別有所領悟的吧。

瓊崖海棠

走過明禮路,都會注意到兩側三十餘株高大行道樹。粗壯頑強,主幹挺直,高十餘尺,皮色紅褐帶有墨黑深刻皴皺裂紋。用手觸摸,像巨石雕刻,質感沉厚。查了一下資料是1907年日治時代為紀念花蓮醫院落成種植的行道樹,樹齡已經超過一百年,比中華民國還要年長。

在花蓮一年,每到市區,都刻意繞道明禮路。看大樹參天,樹蔭交錯蔭庇,綠意盎然。走在下面,夏日也不覺酷熱。五、六月時串串白花在油綠葉叢間搖曳,香風陣陣襲來,使人有意外驚喜。

植物和山川都可以比國家的年齡更長,因此古人多說「江山」、「天下」,而不囿限於小小國家的概念。

鳳凰木

花蓮有美崙山,是靠近海岸最近的一帶小山。清晨走佐倉步道,在山的高處,可以清楚眺望到美崙山與海岸的關係。遠遠日出,一波一波海浪湧上岸,好像有一波浪濤立起、固定,不肯再退走,就地形成了一帶山丘,就是美崙山。

我住的校園宿舍也在美崙山附近,是一個頗有歷史的校園,從師專、師院、教育大學,一路演變而來。但聽說民國100年大學合併,這個校園就要放棄了。

我住的宿舍有三層樓,我住第二層。簡單方正的宿舍,窗戶外面可以看見參天的幾株鳳凰木。一整個夏季,樹蔭枝葉延伸覆蓋十餘公尺廣大。豔紅花束裡夾著橙黃的蕊心。血色鮮豔的花,明亮俗野,肆無忌憚。隨翠綠如鳥羽的枝葉一起升沉搖曳,燦爛繽紛,是奢侈的視覺享受。在寂靜無人的校園裡,鳳凰花與夏日蟬聲一起喧鬧沸騰,在烈日下蒸發甜熟香爛氣味,好像比平日年輕學生更有旺盛青春。

麵包果

宿舍前還有一株徑圍一公尺餘的老麵包樹,闊大如蒲扇的葉子,迎風招展。風大的時候,搖曳起來,特別壯觀,殺殺作響。初夏時節,樹上結了二、三十顆飽滿圓實麵包果。黃褐色外皮,布滿粒粒粗粗麻麻圓顆粒。有時在樹上裂開,引鳥雀啄食。

我在菜市看到麵包果,削去外皮,切成一塊塊販賣。有人教我與鮮魚煮湯,加一小勺油,清甜味美。暑假後,校園無人,麵包果落滿一地,果實裂開,裡面是橙黃的果肉。我起初著急無人採摘拾去食用,但終究有禽鳥松鼠來吃,蟲蟻蛀蝕,日久腐爛,雨後隨塵土流去,化為烏有,著急原來只是我自己執著。

宿舍轉角一棵一人合抱不住的大榕樹,樹心已成空洞,被另一棵新生的植物侵入,兩棵樹枝柯交錯纏繞,像是相互侵凌霸占,也像是相互依靠擁抱。愛恨恩怨其實不容易界分。

從宿舍走到研究室,經過一排高聳大王椰子、鐵板樹、印度紫檀,都是有年齡的老樹,在這個校園半世紀以上,看一批一批學生入學、畢業,人來人去,隨時間消逝,只有老樹在這片土地上生了根。他們姿態龍鍾,特別使人覺得人世安穩,歲月悠長。

松鼠

學生宿舍前有幾株似乎自己生長起來的木瓜樹,樹端結了一、二十顆碩大木瓜,擠成一堆。使我想起古羅馬的大地之母雕像,一個胖大婦人掛著一身的乳房,特別有豐饒的生命力。木瓜有些掉落,有些在樹上就黃熟了。一隻松鼠吃木瓜,咬了一個洞,鑽進去,最後索性坐在木瓜中,上上下下吃,像我們童年時夢想過的糖果屋。

我站定看牠,牠也看我,好像奇怪我來何事。

九重葛

校園大門口有水池,沿水池南側一排九重葛,大約一百公尺長。九重葛長老了,主幹不像藤蔓,粗壯結實,虯曲盤繞,如粗蛇飛龍,極具姿態。藤蔓攀援在幾支水泥柱上,九重葛的花重重疊疊,橙紅豔紫交錯,夾雜一些新栽的軟枝黃蟬的明黃,形成一片彩色繽紛的花海。我喜歡從上面滿滿覆蓋著花的長廊走過,花色光影迷離搖漾,午後睡夢長長的恍惚似乎還未曾醒。

水池裡有一群鴨子,日暖時在池邊棲息曬太陽,他們身體柔軟,長長的頸脖可以隨意曲繞宛轉。單腳站立,頭枕在背羽上睡眠,一動不動,彷彿印度恆河岸邊做瑜珈的修行者。暑假以後,校園少人行走,鴨子更一列搖搖擺擺走到大門口臥在路中央睡覺。有汽車經過,他們毫無移動的意思,有耐性的車主人會下車央求一番,促使鴨子起身讓路。

市場

清晨從佐倉步道下山,多去市場廟口吃早餐,這裡的紅茶有名。花東縱谷有多處老茶場,興盛三、四十年,一度衰落,近年又有興盛趨勢。但廟口紅茶用的似乎是南投魚池鄉的茶種,不屬於鶴岡紅茶。我喜歡去這有歷史的紅茶早餐店,可以看到早起的庶民生活。三三兩兩,有的是學生結伴,有的是父母帶著孩子一家人,有的是附近鄰居,一排站在台前,選糯米糰、燒餅、油條、蛋餅、蘿蔔糕,再依序點紅茶、豆漿,或杏仁茶。餐飲老闆應付眾多客人要求,有條不紊,結帳快而清晰,沒有差錯。民間的聰敏幹練活力,在一個早餐店看得清清楚楚,與公務機關的無精打采大相逕庭。清晨朝氣勃勃,要對人生充滿信心,最應該來這樣的早餐店。

紅喉

美崙市場一條街,兩邊是攤販。有些只是農民自家的收成,兩條絲瓜,一把過貓蕨,切成一塊一塊的麵包果,還有一堆我不認識的野菜。老太太看我走過咳嗽,就抓起野菜跟我說:咳嗽啊,試一試苦瓜葉。很濃重的原住民口音。我說:有效?她蹲在地上笑著:苦瓜葉,蛤蜊,煮湯,清火。

我買了苦瓜葉,十元。再走兩步,魚攤上有蛤蜊,看到一尾不大的紅喉,價錢比台北便宜一半,就買了準備中午蒸來吃,因此又買蔥薑。

錐麓斷崖

從巴達岡吊橋過到立霧溪對岸,腳下峽谷,急流奔騰,轟轟嘩嘩,地動山搖。巴達岡吊橋是通錐麓大斷崖的入口,向上攀升到六、七百公尺高度,就是著名的斷崖古道所在。斷崖是在陡直的山壁上鑿出約三十公分的小徑,容一人通過,上不見天,下不著地,彷彿懸吊空中,心驚膽顫,卻可以遠眺立霧溪遠遠蜿蜒奔來,大山聳峙,氣勢萬千。最美、最讓人驚嘆的風景,常常也在險處。想起李白〈蜀道難〉的句子「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勾連」,李白也像是野走過這峽谷斷崖的古道。

薑花

四八高地是我黃昏每天散步的地方,畫畫或寫書,一整天,筋骨有點拘束住了,很需要到天地遼闊的地方紓解。四八高地有局部空間還是軍事管制區,因此雖然有一條修築完善的自行車步道,但是人客不多。高地就在七星潭上端,風吹草偃,高處俯瞰,東海岸長長一條海灣,向北視線到南澳一帶,向南海灣順鹽寮延展而下,綿延茫渺,視野如此富裕寬闊,海洋澎轟浩瀚,晨夕光影變幻,山海壯闊,覺得要定下心,盤坐調息,才能靜觀天地,沒有雜念。

四八高地沿路有文殊蘭和薑花,都是白色的花,也特別有濃郁香氣。

薑花是我童年的深刻記憶,一到夏天,草澤田野河畔,到處是野薑花的香,成為嗅覺裡揮之不去的故鄉纏綿的氣味。薑花多生水窪潮濕處,一叢一叢,寬大葳蕤的葉子在風裡翻轉,一支花苞,莖幹挺直有力,花蕾竄出,如菩薩細白指尖。我最愛看薑花蓓蕾從捲縮慢慢一瓣一瓣打開綻放,如蝴蝶翅翼招展,雄蕊雌蕊顫巍巍立起,也像蝴蝶的觸鬚口器。薑花的白裡帶淡淡不容易覺察的象牙瓷黃,潔淨而溫暖,像宋人最好的定窯葵花小皿。

多年前在巴黎讀書,走在香榭麗舍大街,夏日午後,忽然鼻腔滿滿都是野薑氣味,濃郁悠長,逼人熱淚,才知道鄉愁其實是身體裡忘不掉的氣味色彩。

歐洲是沒有薑花的,台北的薑花也因為沼澤池塘田野大量消失,多無法生存。花店有時賣薑花,買回家插在瓶裡,不多久都奄奄垂頭無生氣。

東部的野薑生在野地,陽光雨水空氣都好,所以俊挺皎潔,有玉石光華。

一年迴瀾住校要結束,拿起紙筆,細細勾勒薑花百合,皴擦大山骨骼,書寫峽谷急湍飛瀑,想在走過的路上每一朵花前略站一站,沒有雜念,就可以認一認自己的前生。


聯合報╱蔣勳/文 2010.11.12

2010年10月21日 星期四

French Paris 塞納河畔、聖母院

Photography by Marian.Wang 2009.July

















2010年10月20日 星期三

美學系列/莫內最後時光



86歲的莫內,在眼睛瞎掉以後用一幅美麗的畫作告訴我們:生命可以有更多更豐富的東西要看要領悟,這是早逝的生命無論如何無法彌補的遺憾吧……

從背叛到主流

很少有人會把莫內和二十世紀聯想在一起。

莫內生在1840年,進入二十世紀(1900)時,他已經60歲。

莫內在1874年為印象派命名,他是屬於十九世紀的。

二十世紀是畢卡索「立體派」的時代,二十世紀是馬諦斯「野獸派」的時代,二十世紀是康定斯基抽象繪畫的時代,1914年有未來派(Futurism),1916年有達達主義(Dada),1920年超現實主義登場。

從1900年到1926年以86歲高齡去世,莫內在長達二十六年之間看到歐洲藝術潮流風起雲湧,後浪推前浪,新的主義流派層出不窮。莫內已經是藝術史上大師級的人物,從年輕時的背叛主流、顛覆傳統,轉眼三十年過去,四十年過去,一瞬間,他自己變成了新的主流,新的傳統,占據著在歐洲、甚至全世界藝術執牛耳的位置。面對著眾多日新月異的新藝術挑戰,「大師」莫內將何去何從?

歐洲藝術從十九世紀印象派開始,形成一個不斷反學院反主流反官方的美學傳統。莫內正是這傳統的開端。他在1874年落選展展出的〈日出印象〉,成為第一面反主流學院的大旗。這張當時備受爭議的畫作,被主流學院嘲弄諷刺,以極盡侮辱的方式謾罵為「印象派」。「印象派」一辭意外從負面變為正面意義,也因此確立了西方美學長達一世紀以上年輕藝術家的反主流運動。

許多十九世紀的反主流藝術家在激情的叛逆中早夭,創立點描畫派的秀拉(Seurat)33歲就離開人間,大家熟悉的梵谷,備受孤獨焦慮折磨,在精神病院畫出驚世傑作,一生沒沒無名,37歲自殺辭世。甚至如高更,在大溪地異域流浪漂泊,生前未受肯定。再晚一點,維也納畫派的席勒(Egon Shiele)27歲就夭亡了。他們都沒有莫內的長壽、富有、安定、幸福的生活。他們都沒有機會經歷莫內最後四十年功成名就的幸福。

莫內與這些早夭激情孤獨的年輕生命不同,他中年以後有機會得到認可,畫作收入豐富,足以供養他在吉凡尼(Giverny)經營美麗的「莫內花園」,經營一片蓮花池,修建日本拱橋,一年到頭,花圃裡的花奼紫嫣紅,他的花園成為全世界政要富商涉足拜訪的景點。一戰時領導法國的總理克利蒙梭(Clemenceau)也時常帶友人造訪。賓客不斷,以至於莫內花園裡擁有大到驚人的廚房餐廳,琳琅滿目的講究餐具,當時由莫內和夫人親自調製的料理,至今還流傳有一冊厚厚的《莫內食譜》。

中年以後將近五十年,莫內無疑過著養尊處優的幸福生活。

然而,幸福會不會是一個藝術家創作的另一種危機?

和梵谷截然不同,莫內晚年幸福安定,如此幸福安定生活裡產生的畫作,應當如何看待?

藝術史也許傾向於悲憫孤獨受苦的靈魂,如梵谷,如席勒,如高更,比起這些異變扭曲飽受折磨的創作者,莫內顯然是顯得太正常也太幸福了。

莫內也許使我們思考:正常幸福是不是創作的另一種難題?

吉凡尼的時光

莫內25歲與第一任妻子卡蜜兒初戀,雖然當時貧窮困窘,雙方家長都極力反對,但是卡蜜兒不斷在莫內早期畫作中出現,可以看到莫內陶醉在戀愛裡的幸福。兩人生活在一起十四年,生下兩個孩子,一直到1879年卡蜜兒逝世,莫內還在病床邊畫下她最後的容顏。

在卡蜜兒罹患癌症最後幾年,莫內無法照顧兩個孩子,就由當時他的經紀人赫西德(Hoschede)的太太艾麗絲照顧。艾麗絲自己有六個孩子,加上莫內的兩個,總共八個孩子,照顧了四、五年。當時艾麗絲的丈夫赫西德是巴黎百貨公司大老闆,又從事藝術投資,闊綽富裕,經濟不成問題。但是1877年赫西德事業失敗破產,逃亡國外避債,丟下妻兒無法照顧。1879年卡蜜兒逝世,這時失妻的莫內就和寡居的艾麗絲以及各自與前妻前夫生的八個孩子共同居住,在吉凡尼組成了一個龐大的家庭,低調,與世隔絕,過起一般夫妻安靜平凡的鄉居生活。

赫西德1891年逝世,第二年艾麗絲與莫內登記為夫妻,艾麗絲成為莫內生命裡的第二個女人。長達四十年,兩人白首偕老,共同把八個孩子帶大。艾麗絲的六個孩子同時擁有「赫西德」、「莫內」兩個父姓。艾麗絲的一個女兒後來也嫁給莫內長子。他們的家庭,除了少數愛講是非的八卦小報之外,其實是美滿幸福的。

然而,艾麗絲,這名女性,卻幾乎不曾出現在莫內畫中。

卡蜜兒是莫內的模特兒,年輕漂亮,為了戀愛不惜與家庭父母決裂,莫內自己也正年輕氣盛,叛逆一切世俗價值,在窘困的環境拒絕與主流妥協。他畫中的卡蜜兒總是在陽光裡,燦爛奪目,像他當時眷戀的日出之光。

莫內第二次的婚姻卻似乎與第一次的經驗完全不同。

多年照顧八個孩子的艾麗絲是一個溫厚有耐心的母親,在前夫事業破產後被遺棄,莫內正失去卡蜜兒,生活一時也陷入困境,兩人的相互依靠,相互安慰,不再是年輕時激情的戀愛,毋寧更是一種務實的平凡安穩生活的相依相伴吧!

這樣的婚姻生活,兩人都已是「塵滿面、鬢如霜」的年齡,不再是年少輕狂的如詩如畫,卻另有一番人世平凡安穩的美。

1891年,莫內與艾麗絲住在吉凡尼十年,他在鄉間田野中散步,看到夏末收割後的麥田,遼闊的田野,堆放著一疊一疊乾草堆。莫內每天在田野走,有時一個人,有時跟艾麗絲或孩子一起。他看著乾草堆棄置在田間,準備作肥料或畜生的飼料,沒有人在意,這樣平凡卑微的東西,沒有畫家會以乾草堆為對象畫畫。然而莫內看到了光,黎明時第一線日光映照的乾草堆,日正當中的乾草堆,夕陽最後消逝一剎那間的乾草堆。他開始畫起乾草堆,從日出到月落,從春光明媚到夏日炎炎,從秋光的沉靜到冬日白皚皚的雪光。目前全世界美術館收藏的莫內「乾草堆」系列大約有三十幾張,一個最平凡無奇的田野鄉間景物卻記錄了時光歲月的變遷滄桑。

沒有在莫內畫中出現的艾麗絲,也許隱藏在一堆一堆的乾草間,看歲月流逝,看時間流逝,看生命悠長緩慢之光的安靜沉著,不是傳奇,沒有浪漫,只是人世安穩平常。

「看」與「觀想」

莫內在進入二十世紀以後,看著一個一個背叛主流的藝術新風潮興起,曾經是最早的「背叛者」,莫內一定有很深感觸。

年輕時的夢想,年輕時的野心,年輕時激情昂揚的熱烈愛恨,年輕時的鋒芒畢露,好像也在歲月裡磨蝕蛻變,含蓄內斂成一種圓融渾沌的光。

莫內老了嗎?年輕傲氣一身銳利的藝術家或許會這樣質疑「大師」莫內。

莫內很少外出,在吉凡尼附近的鄉野田間漫步,身體越來越痀僂,步履越來越蹣跚。1911年艾麗絲去世,莫內71歲,他獨自居住在花園中。與艾麗絲一起經營照料的花園,引河水為池塘,栽植垂柳,池中四季都是蓮花。他常一人在日本拱橋上看花,看含苞的花蕾,看花綻放,一瓣一瓣打開,看花在月光下色彩的流動,看垂柳倒映池中,隨水波搖漾。四十年過去,花開花謝,日月晨昏,雨霧寒暖,每一滴落入水池的露水都盪漾起水波漣漪,每一滴露水落入水池都有不同的輕重聲響。四十年的花園記憶,像是許多複雜無法歸類的身體感官的片段。清晨閉著眼睛,從鼻腔到肺葉感覺到水池的清新。最無月光的夜晚,指尖撫摸著每一條垂柳,可以分辨初春每一片柳葉的幼嫩與秋後的枯乾。他的嗅覺觸覺裡都是花園的記憶,與艾麗絲一起經驗的記憶,艾麗絲離去以後,記憶更為真實。孩子長大,陸續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花園依然是花園,他閉起眼睛,嗅覺、觸覺裡滿滿的記憶,睡蓮、垂柳、水草、日光、月光、濃霧與雪光。八十歲的老畫家,視覺模糊了,看不見色彩,只有模模糊糊的光,但是他嗅聞得出日出時池塘泛起的潮濕氣味,他仍然可以用手指撫觸得出垂柳不同季節的柔軟與乾脆。他聽得見每一朵蓮花綻放時清晰的「啵」的一聲喜悅的叫聲。

老畫家看不見了,醫學上剛剛有了切除白內障的手術,但是莫內害怕,他不能確定動了手術,是否連那一點光的朦朧也會消失。

醫學界為了莫內晚年視覺異變的現象開了許多學術會議,也出現不少研究白內障異變的視覺研究論文。

醫學界甚至藉以解釋莫內晚年繪畫裡明亮藍色與黃色的消失現象。

莫內看不見了,他沮喪到把畫了一半的畫布扔到池塘中,他寫信給朋友,呼叫失去視覺的痛苦。

然而,莫內繼續畫著池塘睡蓮垂柳,他有時會拿著一管顏料問助手,這是什麼顏色?

如果耳聾是一個偉大音樂家最後聽覺的極限挑戰,那麼莫內也正是到了要挑戰視覺極限的時刻吧。

莫內在最後六年創作了高度兩公尺、長度達200公尺長的一組巨大作品〈四季睡蓮〉。

這組巨作收藏在巴黎橘園美術館,分兩個展示廳,在橢圓型空間裡,觀賞者被四面的池塘、垂柳、睡蓮包圍著。水波盪漾,垂柳輕拂,睡蓮一一綻放,忽然一片金黃夕陽反光,濃霧瀰漫,雨聲夾著雪片紛飛,畫家一生的記憶都在這裡。睡蓮、垂柳、池塘,時光與歲月,莫內為自己唱了最後的輓歌。許多人在這組巨幅作品前坐著、站著,像是在看,又不像在看。也許莫內真的不是要大家「看」睡蓮,而是要我們「感覺」睡蓮。如同當他看不見了,關閉了視覺,卻才開啟了身上無所不在的眼睛。

「觀想」不是「看」,「觀想」是在更高的意義上打開心靈的眼睛。

86歲的莫內,在眼睛瞎掉以後用一幅美麗的畫作告訴我們:生命可以有更多更豐富的東西要看要領悟,這是早逝的生命無論如何無法彌補的遺憾吧。

二十世紀東方的黃賓虹、西方的莫內,都經驗過白內障,都一度失去視覺,然而也都在八十歲以後創作登峰造極。


蔣勳 2010.10.20

2010年10月6日 星期三

20101005 古典優雅〈金禾別苑〉

有名歌手/張信哲,繼在屏東市與大陸上海的「三千院」餐廳之後在高雄開設『金禾別苑』店內擺設古董味沙發、櫥櫃和壁毯,餐具也是他遠赴歐洲買的名牌TIFFANY,牆上掛幅畫都是真品而非複製品。金禾別苑外觀是棟明亮典雅的純白色建築,清新脫俗讓人眼睛為之ㄧ亮,像是60年代上海風格。我和男友進入餐廳前,有看到一對外國夫婦吃完餐進出的正門口。

         付錢櫃台與等候區

         蠻有歐式古典的吊燈

老闆最近發出的新專輯,所以掛上於「付錢櫃台與等候區」



         內部陳設的古董椅(等侯區)。



一進入餐廳馬上被大廳的水晶吊燈所吸引,餐廳整體給人的感覺,是有著濃厚的古典歐洲的藝術氣息。



         濃厚歷史味的餐具櫃...



    一樓一角

    一樓一角,吃完餐後,坐在古董椅上聊天休憩或看看書皆可。

   一樓一角 

   書櫃上的古董瓷器

        一樓一角

   一樓一角

   一樓一角,古董的儲藏箱當在沙發椅的旁桌上。



  我很喜歡這兩張椅子,很有古董的味道...

上洗手間時,就要往2樓,我和男友輪流上二樓一趟參觀看看。

二樓跟一樓的佈置色彩略有點不太一樣,二樓以紅色調和白色系,與一樓的白色系為主感覺不太一樣。基本色調乳白,我特別鍾愛這間,充滿歌德式華麗豔紅帶來的強烈視覺,不過因為沒有開放,所以電燈都是關起來的。所以拍起來稍微暗一點...

這裡可仿照外國婚禮的習俗,長方型的桌辦喜酒或訂婚宴。


我很喜歡古老深色的木牆壁,搭配桌椅和桌上的配色,真是一門學問。




       中國風掛燈 畫龍點晴









  張信哲從歐洲帶回來的古董家具、擺飾、就是要舊舊的有歷史感。

       用色鮮明地將空間作區隔,各有味道。





   女廁的標誌,受眾人推蔍的洗手間,不得不看。

像高檔時裝精品試衣室,女廁的正門(內)的窗布和壁紙的互配色蠻搭的~

女廁的一角

女廁一角,復古梳妝台、崁在典雅壁紙上的壁燈,同樣高高掛大紅水晶燈,顛覆傳統化身藝術空間,讚主人的眼光與設計感。




















         復古的洗手台?

     男廁的標誌

    男廁一角(男友拍的)

    男廁一角(男友拍的)



自助沙拉,淋上野莓,好漂亮的盤子。





    生日快樂~

      









男友與主廚合照,男友跟我說,主廚好像有明星臉 - 黃國倫。
金禾別苑 http://www.blanc-de-chine.tw/
攝影/Marian.Wang 2010.10